沉默了片刻。
他听懂了——李鹤聿不是在问要不要采用新办法,而是问……
能不能再赌一把。
是的。
再赌一把。
无数道目光看向崔岘。
百家天骄当中。
曾拿出《古本·河图》佐证崔岘“以水治水”之法非臆造、而是效仿大禹的郑元晦,同样看向崔岘,表情晦涩难明。
崔岘则是与李鹤聿对视后,问道:“敢问鹤聿兄,新办法要如何操作?”
李鹤聿迅速低头,生怕眸中的泪意被人看到。
他蹲下去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。
一边画一边说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听起来铿锵有力。
“凸起好办——用球磨法。”
“铸铁球,拳头大,表面锻出粗纹。裹上粗砂粒,塞进凹槽,用木棍顶住来回滚动。”
“砂粒比石壁硬,凸起的地方磨得多,凹下去的地方磨得少,半个时辰就能把槽壁磨平,不伤石体。”
“这是墨家传下来的老法子,磨石孔、磨闸槽都用过。”
墨七抿了抿唇,没吭声。
其余听到这话的墨家子弟们表情茫然。
咱们家还传过这种技术呢?
李鹤聿站起身,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,快速道:“裂缝用铁篐法。在凹槽外侧,沿裂缝走向,每隔两寸凿一个浅孔,孔深一寸半,孔径与铁篐腿相当。”
“铁篐用熟铁打,两腿长两寸,篐背宽半寸。”
“浅孔凿好后,把铁篐腿嵌进去,用小锤轻轻敲入,让篐背贴紧石壁。”
“每道裂缝至少打三只铁篐,首尾各一,中间再加一只。”
“篐内填桐油石灰膏——桐油调石灰,稠如泥,塞进裂缝和篐背缝隙。”
“最后在涵洞口架火盆,对着凹槽烘烤,桐油遇热凝固,石灰膏一个时辰结硬壳。”
“铁篐拉住石壁,硬壳封死裂缝,水压越大,篐越紧,比原来完好的石壁还要牢。”
说完。
李鹤聿直起腰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墨七、崔岘。
最后落在百姓中间,笃定道:“两个时辰,能成。”
他很瘦,身材颀长,涵洞口雨急风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像涵洞里的闸门。
很稳。
加上一番相当唬人的专业解释,听起来就莫名让人有安全感。
四周恐慌消失了大半。
但崔岘眉头却拧了起来,用眼神示意李鹤聿……
其实,你可以放弃的。
就算最终闸门没有成功落下,也不会有人怪你。
因为还有我在你前面顶着。
李鹤聿没有放弃。
假如全开封,此刻只有深耕匠作领域的你知道,根本没有《古本·河图》。
大禹治水所用办法,从未有详细记录。
但你的兄弟,却拉着万万生灵,在跟决口的黄河,进行一场惊天豪赌。
你会轻易放弃吗?
当然不!
岘弟,那可是万万条人命啊,好重好重的。
两个人一起扛,终究……能轻上一分。
因此,在无数愕然目光注视下。
李鹤聿扬起下巴,看向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的崔岘,微笑道:“山长,当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答案时,给出答案的那个人,肩上扛着的是一座城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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