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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对老屋里的每个人而言,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。黑暗中,只有压抑的呼吸、偶尔的咳嗽、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。悲伤如同无形的潮水,在寂静中无声地涨落,冲刷着每一颗被骤然撕裂的心。
天蒙蒙亮时,兴明几乎一夜未合眼,僵硬地躺在那堆杂物上。他听到隔壁主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,是父亲艰难地挪动身体的声音,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。然后是富强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询问:“姥爷,你要喝水吗?”
“嗯……”父亲沙哑地应了一声。
兴明立刻坐起身,摸索着穿上鞋,轻手轻脚地走出东屋。灶屋里,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,带来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。他看到富强正踮着脚,费力地想从水缸里舀水,水瓢磕在缸沿上,发出不轻的响声。
“我来。”兴明走过去,接过水瓢,舀了半瓢水,走到灶边。昨晚灶膛里还有些余烬,他加了几根柴禾,吹燃,将水瓢架在灶口温着。动作虽然生疏,但总算能完成。
“舅舅……”富强站在他身后,小声地叫了一声,声音怯怯的,带着一丝依赖,也带着一丝面对陌生舅舅的不知所措。
“嗯。”兴明应了一声,回头看了外甥一眼。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和锅灰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不安。“去打点水,洗把脸。”
富强“哦”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水热了,兴明端着水瓢走进主屋。父亲已经半靠着墙坐了起来,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灰败,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一些,正默默地看着他。母亲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,侧躺着,面向墙壁,一动不动,只有微微起伏的被子证明她还活着。
“爹,喝点热水。”兴明走到炕边,低声说。
父亲点了点头,接过水瓢,慢慢地喝了几口。热水入喉,他似乎精神了一些,目光落在兴明脸上,又越过他,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站在东屋门口的唐糖——她已经起来了,穿戴整齐,手里拿着昨晚用过的那条破毛巾,看样子是准备洗漱。
父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任何表情,然后收回了视线,将水瓢递还给兴明,声音依旧沙哑,但平静了许多:“你娘……怕是还缓不过来。你……多照看着点。富强那孩子,吓坏了,这几天也没吃好。”
“我知道,爹。”兴明低声应道,心里沉甸甸的。
父亲不再说话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,眉头因为腿部的疼痛而微微蹙着。
兴明端着剩下的热水,走到炕的另一头,低声唤道:“娘,喝点热水吧。”
母亲没有反应,依旧一动不动。
“娘……”兴明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哀求。
过了许久,母亲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、像一具生锈的机器,转过了身。她睁着眼睛,但那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点,直直地望着房梁,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她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又深了许多,沟壑纵横,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悲苦和茫然。她没有看儿子,也没有看水,只是那样空洞地睁着眼。
兴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他舀起一勺热水,轻轻送到母亲嘴边。“娘,喝点……”
母亲依旧没有任何反应,嘴唇紧闭,只有眼角,又有泪水无声地滑落,没入花白的鬓发。
兴明的手停在半空,僵住了。他知道,母亲这是被巨大的悲痛彻底击垮了,拒绝接受现实,也拒绝任何慰藉。这种无声的绝望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“给我吧。”一个平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。
兴明回头,是唐糖。她已经洗漱过了,脸上还带着水珠,头发用一根旧皮筋简单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却异常苍白的额头。她伸出手,从兴明手里接过了水瓢和勺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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