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份的人,直到很多很多年后,在一场飞机事故后,陈望月睁开眼睛,看到病床边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堆叠,已经很久没能合眼,眼睛肿胀得如同核桃,看到陈望月醒来,她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哽咽声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,只是握住了孙女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猝然落下一滴泪来。
这是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奶奶。
在短短的几天之内,这个家四崩五裂。
她一向出息的儿子陈逐源背上巨债,被追债人逼到楼顶一跃而下成了植物人,孙女在冰场摔倒重伤,丈夫也因为接连的噩耗而中风倒地不起。
她同时照看着三张病床,从医院的这栋楼跑到那栋楼,这层爬到那层,手里攥着三份医嘱,三张缴费单,守着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好的人,还要躲避追债人的骚扰。
生活的每一桩变故都在她身上刻下一道痕迹,陈望月眼睁睁看着她日益憔悴,了无生气,仿佛被飓风反复吹打的树,来不及长出新枝,旧枝叶已经落光。
可是在这个唯一的孙女面前,老人总是强打起精神,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煮好了营养粥一口口喂给陈望月,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,“宝贝你疼不疼”“宝贝你多吃一点,好得快”,有时候隔着病房,陈望月听见她反复追问着医生,“我孙女什么时候能好”“她还能想起来吗”。
陈望月感到不习惯。
在原来的世界里,奶奶像一堵透明的墙,从能下地走路开始,陈望月就学会了绕过去,而不是拿头去撞,现在突然有一个她要叫奶奶的人坐在床边,什么都不图,只是心疼她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不过很快,陈望月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。
奶奶为了治病钱四处求人,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,对方要么挂断,要么推脱,留下一句“老太太您别急我再想想”,然后再也没有回音。
辛重云就是在这时候,以救世主的面目现身了。
他格外好心地派了手下的秘书赶到垦笛。
秘书结清了欠缴的医疗费,又对老人表示,辛先生愿意承担陈望月父亲和爷爷的全部医疗费用,送他们去歌诺接受专家治疗。
辛先生还愿意把陈望月接到首都,给她最好的教育条件。
至于条件,那个秘书笑着说,辛先生有一个继子,和陈小姐年龄相仿。
需要陈望月做什么,不言而喻。
奶奶沉默了,对方也不生气,笑笑说这是大事,是该好好考虑。
奶奶又回到病床前,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对孙女嘘寒问暖。
但陈望月清楚察觉到她的动摇。
她们这家人像被命运放上斜坡的小球,无论如何挣扎,都只会滚到坡底。
既然如此,她替老人做了决定,她说,“奶奶,我想去瑞施塔特上学。”
奶奶转过头看她,眼眶又红了。
陈望月想得很明白,家里破产背了一屁股债,父亲和爷爷都卧病在床,她马上要念高中,没有别的路可以选,她比辛重云更需要这笔交易。
她就此离开垦笛,坐上去往瑞施塔特的航班,与亲人们天各一方。
在客厅里再次见到老人,不到一年的时间,奶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背更驼,脸上的老年斑更深了,站起来的动作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,那样佝偻的一具身体裹在质感优良的服饰里,反而更显示出沧桑。
也许辛重云没有在物质上亏待了她,但奶奶还是无可避免地迅速衰老下去。
“宝贝。”
奶奶还是这么叫她,粗糙的掌心包着她冰凉的手指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,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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