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在那斋堂里,在菩萨的祥光下开酒瓶儿,破坏别人的修行,怎么说也是一件没趣味的事。
出得寺门,手拽矮松,攀上青龙背的一束巨石,算是找到了一处放眼的好地方。南眺黄山,若隐若现的几笔淡墨;北望长江,飘飘欲举的一束云烟。脚底下九华山的这一片峰峦岩壑,寸寸尺尺的翠,罩着淡淡的香雾。真是一幅凝重的宗教风俗画,也是一幅恬淡的自然风景画。斯时我独享这一方美丽的江南,心在山道上蜿蜒,通向幽香的林间,我感到快要悟出一点什么样的妙谛了。恰恰在这时,那两个喝醉了高梁的年轻游客,这时竟挤来我的身边,不是来分享静寂的山色,而是肆无忌惮地谈笑他们怎样戏弄那些和尚。这真是大杀风景,我一生气,把那半瓶老酒扔进了谷底。
化城寺晚钟
山中气候多变,太阳一落山,又下起了小雨。从山中最大的寺庙祗园寺出来,只见路上的游客都穿上了就地购买的塑料薄膜制成的简便雨衣。两度黄昏,今日的和昨日的,都不曾出现绚丽的晚霞。林叶上滑下的暮霭,融进瓦脊上的炊烟。踟蹰在袅动的黄昏中,热烈的生命感会冷却一些的。九华街上小餐馆很多,也都还干净,大约不到时间吧,此时的生意冷清。我以为这冷清也是一种极有韵致的禅境。在街上踱雨,回味上山两天的感受,我想了这么一首五律:
今人拜古佛,到处有蒲团。
见面皆香客,唯吾是谪仙。
尘缘虽未了,血气却藏玄。
游子松前问,禅机何处参?
诗不见得好,有自大之嫌,但这却是我沉浸在香火氛围中的内心独白。行行复行行,蓦然,我听到一声钟响,接着又是一声,又是一声……像晚秋穿过霜云的孤雁,又像是独钓寒江的蓑翁,那种清旷,叫你无法探测它的深度和广度。好绝的钟声啊!我这么自语。街上居民告诉我,这是化城寺的晚钟。
化城寺就坐落在九华街上,距祗园寺约一里之遥,是九华山总丛林开山主寺,又是地藏王的道场。最早在此筑室为庵,是东晋僧人怀渡,唐至德二年(公元七五七年)因乔觉和尚的关系,当地望族捐资改建,定名为化城寺。传说释迦牟尼在一次布道途中,多涉艰险,同行弟子饥渴难忍,不肯前行。释祖于是手指前方,对弟子说:“前边就是城池,请去化斋。”弟子前往果然化到斋食。化城寺据此而得名。
穿过两条小巷,我来到化城寺。比起祗园寺,旃檀林,上禅堂等寺庙,这里冷清多了。虽然同处一街,相距都不远。站在寺前广场上,浏览放生池,娘娘塔以及寺两边的附属建筑,都明显体现了唐代建筑风格。不断加深的暮霭中,我凝视寺檐优美流畅的曲线,想象它们的空间尺度,是怎样一丝不苟地度量每一香客的虔诚。丝丝晚雨,清洗寺墙荒败的痕迹。檐与檐之间的昏空已被寺内传出的钟声填满。我忽然生出种种忧虑,恐惧和不安,这可能是我心灵的本性,同我渴望得到的某种东西突然连接在一起了。禅的真正旨趣在于把人的单调乏味的生命转换成艺术的,充满真正内在创造的生命。暮色落满我的衣襟,雨淋湿苍郁的钟声,这些组成生活的景物,蕴含的禅意稍纵即逝。若不能即时把握它,就有可能成为你永远的未知境域。获诺贝尔和平奖的著名生物学家莱纳斯•波林因躺在床上折纸片而悟出螺旋体的多肽链的氨基酸空间结构,这同释迦牟尼在筚钵罗树下证得菩提是出于同样的禀赋。大智大慧的人,都善于沉入宁静状态,再从中觉醒。从禅看来,这就是开悟。
化城寺现在之所以冷清,是因为这里已变成文物展览馆,不再有什么佛事了,仅保留的功课,大概就是早晚两次的撞钟。但它仍是一座名刹。佛的九华山史,就尘封在寺中那些琳琅满目的文物中。其中有一部血经,是一个和尚花了二十八年,刺自己的舌血写成的。还有几颗明清皇帝御赐的地藏王金印,让我们回味漫长的宝剑加袈裟的历史。但最撼人心魄的文物,还是这一口正在撞响的大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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