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是顺水和逆水,你总会感觉有一些潜在的东西从那不可遏止的涛声中流露出来。它们是从长江母亲那里来的,神秘而不可言传。置身其中,你会产生一种强烈的“共生感”。涛声与你,融为一体,在人世的浮沉中,永远保持那种不可战胜的冲击力。
二
一切的路都通向城市。
这是一位著名的西方诗人的诗句。这是欣喜,亦是绝望。进入二十世纪,随着科技的发展,人类的智慧都向城市集中。这种趋向超越了意识形态和国界,而成为当今世界的浩浩洪流。城市是现代文明的象征,但是,被混凝土的森林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城里人,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渴望回归自然。都希望徜徉于秀山丽水,断除现代文明带给人类的苦恼和奢望。
三峡,作为人们回归自然,极尽野趣的最好的选择之一,到了本世纪末,就不复存在了。新的史诗的诞生,是以旧的史诗的毁灭作为代价的,告别三峡,这是多么沉痛的宣告。正是这样一种心情,使我想起了杜甫写于白帝城的《登高》这首诗: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读着杜甫这苍郁沉雄的诗句,我们不禁为他浓烈的忧患意识和窘迫的生活境况而感动。白帝城——这个三峡不平凡的开头,的确是个危楼百尺,诗情千丈的地方。不少诗人,都在这里写下了千古传颂的佳作。他们中的皎皎者,当仍是为避安史之乱而流落到白帝城的杜甫。他在这个刘备托孤的地方,写下了不少名篇,代表他诗歌最高成就的《秋兴八首》,便是写在白帝城,下面录其一首:
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。
江间波浪连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。
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糸故园心。
寒衣处处催刀尺,白帝城高急暮砧。
杜甫写在白帝城的诗,多是沉哀的冷色调。我们可以理解在“国破山河在”的境况下,人的忧患与山河的美丽便处在紧张的对立之中。我们浏览历代诗人写在三峡的诗,多半都含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感,像刘禹锡的《竹枝词》:
瞿塘嘈嘈十二滩,此中道路古来难。
长恨人心不如水,等闲平地起波澜。
平地起波澜,这是三峡江涛的真实写照。正是这险恶的波澜,曾教多少旅客青发的头颅撞在那峥嵘的礁盘上。诗人由三峡的波澜之险,联想到人心之险,便情不自禁地发出人生道路艰难的感叹。
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,深受孔孟儒家学说和老庄哲学的双重影响,其生命轨迹,莫不沿着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这一条准则来进行。但是,作为最敏感、最正直而又卓尔不群的诗人,人生却少有得意之时,诗人仿佛是苦难的代名词。因此,当他们置身三峡,感受巫山巫峡的萧森之气,聆听村夫野老讲述三峡的人文景物,便不得不生出各种无法排遣的愁绪。
请看下面的几首诗:
巫峡迢迢旧楚宫,至今云雨暗丹枫。
浮生尽恋人间乐,只有襄王忆梦中。
唐•李商隐《过楚宫》
巴江猿啸苦,响入客舟中。
孤枕破残梦,三声随晓风。
连云波淡淡,和雾雨蒙蒙。
巫峡去家远,不惜魂断空。
唐•吴商浩《巫峡听猿》
楚驿独闲坐,山村秋暮天。
数峰横夕照,一笛起江船。
遗恨须言命,翼心渐学禅。
迟迟未回首,深谷暗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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