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被他顶得凹进去一块,又弹回来。
其他人也学他,用头、用肩、用膝盖、用断臂、用残肢,去撞那团黑雾,去挤那团黑雾,去把那团黑雾往死胡同的更深处推。
戈伦的灵魂在咆哮。
来自意念层面的闷响,像远处的雷,地底的轰鸣。
声音里有愤怒,有绝望,有它在地狱里饿了无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后悔。
它后悔出来了,后悔来到人间,后悔贪那一口。
但它现在连后悔都来不及了,因为它的意识在被稀释,在被那些生命能量里裹挟的记忆碎片淹没。
它听到了那些永生者的声音。
不是外面的声音,是他们刻在生命能量里的、灵魂深处的声音。
有人喊:“疼!疼了四十年!”
有人喊:“妈!妈你在哪!”
有人喊:“我不想活了!让我死!”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无数只苍蝇在戈伦的脑子里嗡嗡叫。
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意念,哪些是别人的。
它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,是戈伦,还是那个削掉半只手掌的男人,还是那个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,还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了一辈子的老太太。
戈伦的魂体被极致的生命力不断挤压、收缩、凝练。
不是它自己要缩的,是被挤的。
那些生命能量从外面往里压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攥它,它从一人高的黑影,缩到半人高,缩到脸盆大,缩到西瓜大,缩到拳头大,缩到核桃大,缩到花生米大。
每缩一寸,它的意识就模糊一分。
它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,也许还剩一双眼睛,也许还剩一缕黑雾,也许什么都不剩。
它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那些永生者的脸,那些残缺、溃烂、扭曲、狂热、失望的脸。它们在它的视野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退潮时的海岸线。
然后它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,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。
然后它碎了,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,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是灰白色的,是创造特质被剥离出来时发出的光。
光点飘散,像萤火虫、雪花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它们飘到那些永生者的身上,落在他们的伤口上,渗进他们的皮肤里。
那些永生者感觉到一阵凉意,不是冷,是空。
像有人在他们身体里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,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们只知道那个恶魔又死了。
削掉半只手掌的男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残手。
断口处的掌骨上还挂着几丝黑雾的残渣,他用手去拨,残渣散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尽头那团消散的光点,皱了皱眉,低声抱怨:“又一个吃撑了的,这些地狱来的家伙居然连‘死亡’这份馈赠都消受不起。”
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把肚子上的伤口按了按,血还在流,但没有人来吃。
他叹了口气,把衣服拉下来,遮住伤口。
“走吧,去主干道,那边恶魔多,总能轮到我们。”
他转身,朝巷子口走去。
其他人也跟着散了,有的跟着他,有的往另一个方向走,没有人回头,因为回头没有意义。
恶魔死了就得找下一个,不能停,停了就永远死不了。
他们走出巷子,拐上主干道。
主干道更宽,人更多,恶魔也更多。
远处,祭坛方向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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