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不用,她便轻轻“嗯”一声,继续低头做活,那窸窸窣窣的针线声从门缝里透过来,伴着他翻书的声音,竟也成了他读书时最熟悉的背景。
“欧阳官人读书要紧,这些琐事有我呢。”她总这么说,说完便抿嘴一笑,转身去忙别的。
这次进京赴考,她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都拿了出来,又亲手给他缝了新衣裳、新鞋袜,每一针每一线都走得密密实实。
临上船时,她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里,里头是一百二十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子,压得手心都往下沉了沉。
她站在码头上,风吹着她的裙角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说:“欧阳官人此去,定要金榜题名,妾身等着官人的好消息。”
他当时心里一热,就将自己贴身的同心玉佩送给了她,握着她的手道:“待我高中,定三书六礼迎娶盼儿为妻。”
赵盼儿红了脸,垂下眼睛,轻轻点头的模样,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对她,是有真心的,只是,眼下他的光景已经不允许他再坚持下去了。
欧阳旭从怀里摸出那个荷包——盼儿亲手绣的,并蒂莲,针脚细密得像是把心意都缝进去了。
他捏了捏,里头还剩四十多两银子。
这二十多日他住客栈、吃饭、打点,花了不少,可要是省着用,撑个一年半载应当无妨。
可一年半载之后呢?
三年,下一科是三年后。
这三年里,他在京城吃什么?
住哪里?
笔墨纸砚、人情往来,哪一样不要银子?难道再写信给盼儿,让她寄钱来?
他攥紧荷包,指节微微泛白。
盼儿那间茶坊,生意再好,一年也不过五六十两银子的进项,这三年供他读书赶考,已是把家底都掏空了,他若再开口,她怎么办?
她一个女人家,无依无靠的,万一有个病痛灾祸,手里没点积蓄怎么行?
可若不开口,他自己又该怎么办?
回钱塘?
欧阳旭想起那位老翰林的眼神——人家收他做学生,是看他有几分才气,想着日后他中了进士,也是自己的体面。
如今他灰溜溜地回去,那老翰林面上不说,心里不定怎么想。
再说钱塘那些街坊邻居,都知道赵家茶坊的赵娘子供着个读书的官人,等着做进士娘子呢。
他这一回去,那些长舌妇不定怎么嚼舌根——“哟,赵娘子,你家官人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进京考状元去了吗?”
他替盼儿臊得慌,也替自己臊得慌。
没办法,赵盼儿模样好看,性格又是明媚大气,自然是常引得周围男人的目光,再加上她之前乐营的出身,那周围的环境自是可想而知。
那回汝州,则就更不行了。
那年没中就是怕看见他们,更别说这次了。
那些叔伯当年凑盘缠送他进京,他拍着胸脯说“此番必中”,如今回去,那眼神他想想就浑身不自在,再说汝州那破落祖宅,冬日漏风夏日漏雨,哪有京城清静?
哪有京城繁华?
京城好啊。
京城遍地是读书人,遍地是机会,听说有些寺庙道观对读书人很是优待,只要帮着抄抄经书、写写对联,便能换一口饭吃,再不然,去大户人家坐馆教书,也能糊口,他一个举人,总不至于饿死在街头。
欧阳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汴京最繁华的街市,车马如龙,人声鼎沸,夕阳把层层迭迭的屋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远处隐隐传来鼓声,也不知是哪家酒楼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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