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吃饭。但如果你们先生的身体垮了,几千号人怎么吃饭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病人的肚子:“你肚子里的艰难梭菌,不是普通的拉肚子。它能钻进你的血管,跑到你脑子里,咬破你的血管,让你脑出血。这次我们运气好,找到了病因,用抗生素把它压下去了。但它没有死绝,它还在你肠道里。你回去之后,不好好吃药,不好好休息,它就会卷土重来。”
病人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杨平看着他:“你现在走,可以,我不拦你。但我问你一句,你怕不怕再来一次脑出血?”
病人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他妻子也沉默了,手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病人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“杨教授,我不是不怕。我是……习惯了。习惯了扛,习惯了撑。这么多年,公司里的事,家里的事,都是我一个人扛。生病了扛着,疼了扛着,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:“您说对了,我确实怕。我怕再来一次,我就真的扛不住了。”
杨平看着他说:“扛不住的时候,就别扛了。交给别人扛,你的身体,扛不了那么多。公司没有你照样运转,可是你的身体错过最好治疗时机,恐怕就没那么好办。”
田主任在旁边说,“你回去之后,工作交给副总,业务交给部门经理,应酬交给手下人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,养好身体。你养好了,公司才能好。你垮了,公司也就垮了。再住一周。一周之后,复查一次粪便,如果转阴了,你走。如果没转阴,继续住。行不行?”
杨平又说:“对自己好一点,对自己好不是自私,而是一种负责。你只有自己好了,才能照顾好家人,将家人照顾好了,才能去照顾员工。”
病人迟疑一会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杨平拍拍病人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扎西跟在他身后,走出病房,走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,他对扎西说。
“记住,当医生,不光是治病。治的是人,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他的身体,他的心理,他的家庭,他的工作,都是你治疗的一部分。你只管他的病,不管他的人,治好了也会复发。”
晚上,扎西没有改论文,他坐在宿舍里,拿着笔记本,写了好长一段话。
他写的是那个病人。
这个病人,五十四岁,企业家,有钱,有地位,有公司,有几百号员工。但他没有健康。他半年没睡好觉,半年没吃好饭,半年在拉肚子,半年在发烧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,或者他知道,但他没有时间管。
杨教授用了两周,治好了他的动脉瘤。但要用多久,才能治好他的生活习惯?他回去之后,还会不会熬夜?还会不会应酬?还会不会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?
扎西继续写: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当医生,不是当修理工。修理工只管把坏掉的零件修好,修好了就完事了。但医生不行。医生要把病人当成一个人来看。一个人的病,不是突然得的,是他过去几年、十几年、几十年的生活方式累积出来的。你不改变他的生活方式,治好了还会再犯。
他写到最后,笔尖停了一下,然后他加上了一句话:
“我要学的不光是手术,是怎么让人好好活着。”
写完,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
一周后,病人复查粪便,艰难梭菌毒素转阴。
病人走之前,特意到杨平的办公室来道别。他穿了一身新衣服,头发也理过了,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“杨教授,谢谢您。”他伸出手,握得很用力,“您说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对自己好,不是自私,是对所有人负责。我回去之后,把公司的事分出去了。以后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按时复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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