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萂倚桌抱剑，垂首合目。“草木众生，有生固有死。见惯了他人死，深夜难眠里，不得不想到自己是个怎样死法，有个怎样故事。”

    矮胖男子一听，收起了挂着的招牌笑容，难得认真。“怎么死法故事？”

    “我十五岁正式上了战场。白头兵开始，如今供职都尉。不大不小的官，杀了不多不少的人。我杀人不是最多的，却是最快的，这是我在战场上最大的仁慈。下等兵的铠甲不过是烂布凑的，什么都挡不住，是他们的裹尸马革。你知道吗？有些人被砍断了手臂或腿脚，有时候会直接疼晕过去。利刃划过脖子，血柱滋儿就喷了。这时候，顾不上害怕和同情，心里太麻木了。见个不同衣服的就冲上去，不是你死就是他亡。”叶萂停停顿了一下，又继续讲述。

    “十六岁生辰刚过，漠北举兵来犯。战场之上，我遇见了一个男孩，看着比我还小。在这死神环绕的地方，他的眼睛依旧清澈的如同早晨凉溪。他是一个新兵吧，不然他怎么会站在那里，不知所措。我本可一枪捅入他的心脏，可那双眼睛，我竟下不了手。枪偏了，还被另一个人挑开，原来有护着他的人。护他的人武功高强，挑枪的一下，震的叶萂退了几步。他冲过来，短匕划向我的喉咙。我闪开要害，还是被伤到了胳膊。他杀我之心不死，几下来回之间，匕首插到了左臂，他没有机会拔出来。战令声起，我们占据了优势，他们要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敌人的仁慈，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矮胖男轻轻的下了结论。

    “后来，我又遇见了他。打斗时，他对我说‘你是我杀人的开端，真的恨你。’我还发觉他已经成了百夫长。”

    叶萂睁开了眼睛：“有的人是战争的宠儿，但是他们从未喜欢过杀人。一切，都是为了亲人朋友的生存。”

    矮胖男子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“他的匕首淬了毒，我百死逃得一命，后来，我随身带着那柄匕首，一直提醒着自己；随军大夫风寒入体，几日间就没了气息；我们小队里老大没了胳膊，伤处烂了，死了；老二被扎成了筛子；老四尸首都没找见；我以为我最光荣的死法大概是以一敌百，做了枪筒子，死了也站着死。”

    “万万没想到我最后却要果腹于山间野狼。这是最干净的死法了，血肉不剩，白骨难寻。也好，我杀了那么多人，是该一口一口被咬了，偿还我的杀孽。”

    “真真是一样生百样死。”

    矮胖男子长叹：“活着不易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为人还不如这山间群狼活的自在。饿了吃，吃了睡。”叶萂反而觉得狼的生活简单有趣。

    “不当狼不知狼苦啊。为了一口肉，跑的嘴吐白沫。春困无食，冒险取人畜为食，死伤遍野。狼王更换，血腥残忍，败者远走，孤狼一只。”矮胖男子肉都塌了，一脸惨兮兮的。

    “照你这么说，这生灵都苦啊。”

    “到不都是苦，也有乐啊。你想想，用食完毕，慵懒地躺在雪地上，身边幼狼环绕，这一刻欢愉，抵过所有的苦。”矮胖男子笑意直达眼底。

    “嗷呜――嗷――”听得外面群狼有动静，两人赶忙出去了。